• 江峰 Jiang Feng

凡胎神性:《神秘鳥》的儀式劇場

狹小微亮的空間裡,五名白衣女子正在不止地抖顫著,且間或從身體內部發出低沉的共鳴聲。由靜入響,從慢至快。似乎正積聚著能量,以召喚出什麼。觀眾圍圈而坐,共同凝聚這份期盼。緩緩地,頭戴羽毛冠飾、身披白巾的神祕鳥從門口緩行入內。祂踏著低緩的律動,一步一步都踩出大地的平穩深沉。神秘鳥帶著五名女子持續律動及共鳴著,整個斗室都充斥著其傳送出的能量。神秘鳥臉抹白色線條,手部不停向外揮舞。產生的聲響與風壓,如同禽物騰飛之勢。五名女子緩緩坐下,神秘鳥獨立,不懈地舞動著。觀者圍坐如同道道之同心圓,烘托著神祕鳥的能量。我們猶如個個信徒,見證著祂此次現身。


五名女子漸漸如海浪般向前舒張蜷回自己的身軀,慢慢甩出雙手,由穩定的海浪轉為躁動的萬物。神秘鳥拉起披於自己上身的白色長巾,露出了豐實的胸部。圈外的觀眾開始扭動自己的身軀,跟著背景沉響的非洲鼓點節奏搖擺。五名女子漸趨癲狂,口中不時高亢地叫喊。神秘鳥在中心轉動、揚起、錯落、甩盪、晃擺,黃暗的燈光灑亮在祂緩緩濕起的皮膚上。


接著神秘鳥與五名女子起身,轉向彼此。神秘鳥拿出一道常木管,點火燃起了某種草木,接著以口就管。逕吸了一口,隨即吐在某位白衣女子的身體周圍。先是肩膀兩側,接著頭頂與胸口。五名女子緩步踏出內圓,向外邀請觀者。「你是否願意接受神秘鳥的祝福?」被選中的觀眾依次等待。輪至我之時,我與神祕鳥望近彼此的雙眼裡,祂緩慢地吸吐白煙在我的身周。一股香氣撲鼻而來,我試著放鬆自己的身體,讓白煙散去我身體累積的緊繃。


在儀式的結尾,神秘鳥邀請在場眾人起立。祂將雙手向天空提起,再向地上甩下,口中吐氣並迸發氣聲。眾人一齊加入,圍向圓心,數十隻手擡向天空,再一起墜落。共同吐出的氣音撩動著我的皮膚,我的背脊竄上一股能量。在場眾人望向圓心,也同時看見場中的其他人,與神祕鳥一起走過這場歷時一小時的肉身儀式。


神秘鳥是紐約藝術家 Jaguar-Mary X所創造之角色化身(Avatar)。「Avatar」一詞通常指某種神或神性之實體化身。神秘鳥透過「說方言」(Glossolalia)來傳達天地宇宙之間的訊息。「說方言」被Jaguar-Mary X當作能量疏通的工具,他一轉原本為基督天主宗教之朝拜儀式。將「說方言」轉為一解讀世界晦澀現象的工具。這樣的解讀不在理解,而在接收者的經驗。其之身體與舞蹈此刻不是劇場的審美道具,而是傳遞療癒能量的通道。神秘鳥作為一具「化身」,體現了身體在儀式中的重要性。透過反覆的律動,積聚出能量,成為引導觀眾的載體。「說方言」之意義(或說「反意義」,因其本質上拒絕被解讀)更成功地打開了當下的療癒力道,見證神祕鳥所累積的能量,透過群體的儀式與意義的開放,人們能夠不做思索地將這股能量導向當下自身生命最需要之處。


「Avatar」(化身)一詞作為神與神性化身,發生在Jaguar-Mary X此一凡胎肉身上之矛盾,也打破了在劇場中身體的侷限性。原是由神所創造之人,反之而「體現」(Embody),或說透過自己的藝術實踐,創造了「神性」,表現了身體本身所具有的超越意義與能力。在儀式劇場中,身體掙脫了日常的束縛及封閉,成為了開放的渠道。


同時,與一般劇場不同之處,在於儀式劇場中,觀眾時常是作為參與者,或類似「信眾」之角色存在。他們的能量與在場(Presence),是儀式的重要環節。如同神的力量有時來自於教眾的信念,儀式劇場之治癒能量,也同樣源於在場者與表演者共同營造的獨特時地。觀眾的身體,在此刻是祭儀的牲品,也同時是祝禱的對象。此種二元性,使得儀式劇場中的觀眾與儀式綿密地揉合在了一起。


Jaguar-Mary X的《神秘鳥》,提供了觀眾在自己身體作為祈福對象之客體與參與對象之主體間,找到兩者平衡的可能。而意識到那樣的可能,便豐富了身體的層次。同時也為靈與肉的結合,提供了一絲契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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